成為天主教迫害異教徒的美食只因上帝透過火腿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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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13 16:55:18聯合新聞網文／張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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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亞的良心對任何事都非常富有彈性，除了火腿以外。

他對火腿的愛戀，同樣也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他店裡的火腿一分錢一分貨，只要你付得起，就吃得到頂級好貨。加西亞對火腿的一絲不苟，追求盡善盡美，好似可以抵銷他默許的所有骯髒事。

「上帝透過火腿說話……」他總愛用拇指和食指挾著一片薄火腿，舉在空中，透著陽光，映照出脂肪和肌肉交織的美麗紋路。這火腿只能來自四處找尋飽滿橡實的伊比利豬，豬蹄踩遍廣闊的橡樹林，豬鼻翻動草地，咀嚼大量的鮮草。

加西亞脫下帽子，進入告解室，隔著木板，跪在神父腳前，低頭懺悔：「請祝福我，神父，我有罪。」

「說吧，我的孩子，只要告解就可以洗清你的罪。」神父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北方人的口音。

「我一直不敢說出來，我……我只怕太慢了。」

「願主垂憐。」

「費南迪那時在我店裡，抱怨火腿的味兒不對。他說的是實話……我那傻兒子真的在火腿上搞鬼。」

神父說：「費南迪？你是說，亞爾拜辛區的大噴泉那整塊街角的大地主嗎？那個眼科醫生世家的紈褲子弟？」

「對的，費南迪大爺，嘴刁得很，為了一頓飯可以大老遠跑去里昂和羅馬，然後叨叨念念，讓全格拉那達的廚師耳朵都長繭。」

「他在你店裡怎麼啦？」

「那時只不過是愛面子，所以我才打死不承認…….」加西亞喃喃說道：「唉……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我剛好不在，鬼使神差，新來的夥計沒用心檢查，竟然就把次級火腿削了片上桌。」

那一天，挑嘴的費南迪已經喝得半醉。

「酒越來越薄了，你們這是在賣水還是賣酒呀？」他吃了一片火腿，當場罵了起來：「加西亞這生意還要不要做，你們這火腿的豬吃的是穀物，不是橡實！叫加西亞出來。我的舌頭怎麼可能吃不出來……」

新來的夥計不認識常客，剛剛又躲在廚房偷喝酒，仗著酒氣，多嘴酸了幾句：「不巧老闆不在，豬肉就是這味，您吃不慣豬肉就換羊肉給您。」

「沒搞錯吧？」

「不然換烤牛肉……」

「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裡有位大爺需要幫助，他醉到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你這豬肉我吃不下去。」

「那給您上隻烤雞？」

「我說的是火腿不對勁。」

「牛不要，羊不要，雞也不要，誰知道您是因為什麼見不得人的理由才不吃豬肉呢…….」

「你說什麼？」費南迪摔了酒杯，揪著夥計衣領揮了一拳，接著就要翻桌砸店。

其他人陪盡笑臉、說了好話才勸下了，還連忙換了整桌酒菜。夥計酒醒後，怕老闆責罰，臉面掛不住，鼻青臉腫，心裡氣不過，暗地不住向其他客人抱怨：「我們火腿味道明明很好，貨真價實，費南迪八成平常吃不慣豬肉。」

加西亞和費南迪在對火腿的挑剔上，可說是惺惺相惜。但他怕砸了店裡的招牌，也就心一橫任由夥計去說，左耳進右耳出。

後來他發現不只是夥計粗心，問題其實更大。打從他那從小病弱的兒子小加西亞浪子回頭，接了掌櫃，安份沒多久，損友又再次慫恿他去玩樂嫖賭，欠下大筆賭債不敢說，只好作假帳中飽私囊，用次貨充好貨。

兒子瞞著老爸串通夥計欺生，手腳不乾淨，專門詐騙過路客，反正醉醺醺的酒鬼，灌了黃湯，什麼好壞也吃不出。

然後他還感嘆並造謠其他店家多麼不誠實。

費南迪是美食家，小加西亞偷料技巧高超，自然從來不敢在熟客面前搞鬼。只不過鬼使神差，當時來了個狀況外的新夥計，傻呼呼地把品質低劣的火腿給費南迪吃，才當場被抓包。

加西亞狠狠教訓了兒子，開除了夥計，一時氣不過，跑回鄉下老家跟遠房堂親荷西訴苦，加西亞店裡的頂級好貨大多是荷西做的。「你欺負我兒子年輕不懂事，要我關門大吉嗎？還好當時店裡客人少，不然我老臉都丟光了。」

加西亞對火腿有一股蠻牛般的執拗，或許是因為火腿是他唯一可以堅持自己是個好人，靈魂應該上天堂的籌碼。而他兒子連這點也不尊重，唉，這小子從不尊重任何事情，都怪他死去的媽媽太寵他。去占別人便宜還算有本事，偏偏他只是老小孩，只能揩自己老爸的油，敲骨吸髓，吃裡扒外。

一頭白髮的荷西看加西亞在氣頭上，由得他發火大罵，半個字也不插話，只默默搬出最好的火腿，用金屬夾子架起來，放在桌上，就像把加西亞當年尚在襁褓中的親生兒子輕輕擺在他面前似的，加西亞彷彿突然意識到世界上尚有那麼美好的東西。

於是加西亞停止發怒，眼神和緩下來，心中充滿柔情。

兩個老交情的男人不發一語，像刨木頭一樣直接拿刀削成薄片吃，不做任何調理，原味飽含堅果香，彷彿陳年雪利酒一樣醉人。

「氣生完了？」荷西說：「這幾年天氣變得那麼厲害，橡樹結實少了很多，豬只能少養。豬一少，哪來那麼多豬後腿？我真要有本事，就像個魔鬼異教徒一樣招喚風雨和太陽，那就不愁了。」

「雖然豬吃的不是橡實，但我們醃製時還是下足了工夫呀。熟成時間更長，味道濃郁，論起等級來，也是一等一！哪知費南迪那小子嘴刁成那樣，竟然吃得出來！」

吃著吃著，荷西看加西亞冷靜下來了，就領著加西亞，推開厚實的拱門，穿越泥漿白牆，走入豬群漫步的橡樹林中，橡樹如同一支支巨大的傘，傘下微風徐徐，十分涼快。

他摸著長滿樹瘤的樹幹，像拍著老戰友的背：「火腿是貧窮下的產物，只有窮人才那麼心疼肉痛，把火腿切成紅白相間的薄紙，一盤一盤省省地上……」「我們的祖先從伊斯蘭教徒手中奪下這片土地，第一件事就是種下這片橡樹林。我的祖父，甚至祖父的祖父，省吃儉用，好幾個世紀以來，不管刮風下雪，都忠心照料著這片橡樹林……」

這一帶很少下雨，橡樹必須種得夠疏，讓根深入土壤，吸收雨水和養分，才能結出又好又大的橡實。橡樹除了向下扎根，還需要足夠的空間，才有足夠的陽光照射，讓枝葉茂盛，向上長成百年大樹。

上帝透過火腿說話，養豬就是延續土地的精神，橡樹和橡樹離得夠遠，驅使這些短硬豬鬃、身軀肥短的天使四處走動，努力找橡實吃，既能鍛鍊肌肉，身上又多出一圈又一圈厚軟如羽絨被的肥肉，才有紅白相間的好火腿。

「我們吃的這頭豬生前很有福氣，一輩子吃了很多橡實，就像一顆長了四條腿的巨大橡實一樣。我老了，我種新橡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兒孫，新種的橡樹在我死之前都不會結實。教養環境，在一個孩子出生前的一百年，就要準備好。」

「夥計是你請的，店是你開的，生意是你經營的，我只管醃製火腿，哪知你兒子進了貨以後怎麼招呼客人？兒子是你養出來的，自己的兒子，自己盯著。」

「醃製火腿的佐料除了辣椒粉和鹽巴，還有時間。唉，加西亞，你太太早死，酒吧什麼牛鬼蛇神都有，你又整天忙生意，沒有留意兒子長成了怎樣的人。」

這下換荷西讓加西亞說不出話來。

原以為最糟的情況就是費南迪從此不上門，損失這個老客戶罷了，沒想到過不了多久，街頭耳語盛傳費南迪被抓到宗教裁判所，下了大獄，屈打成招。

竟然供出家族仍然祕密信奉猶太教這條死罪！

西班牙南方一直到十五世紀末，都是伊斯蘭世界的一部分。科學文藝昌明，以手術刀劃開人眼，用數學測量天體運行，幾百年來都是歐洲黑暗時期的燈塔。

自從伊莎貝菈女王領軍南征光復格拉那達以來，下令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若不限期改信天主教，就一律驅逐出境，違者處死。女王為了重建天主教信仰，仰賴宗教裁判所暗中監視，有沒有萬惡的異端表面上信奉唯一天主，私下崇拜邪神，就像披著羊皮的狼。

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的共通點，就是認為豬肉不潔淨，打死絕對不吃豬肉。火腿是西班牙人的自我認同，堂堂正正的天主教徒藉由吃豬肉，來強調自己不是猶太教徒或伊斯蘭教徒。

上帝透過火腿說話！

※本文摘自《眾神的餐桌》，作者／張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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