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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與蔣介石恩怨數十年 白先勇為父立傳捍衛(下)

2020-09-07 15:12:59聯合新聞網 文/白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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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與蔣介石恩怨數十年 白先勇為父立傳捍衛(上)

戰後國民政府改組,父親白崇禧出任國防部長,名義上仍是國府主席蔣介石的最高軍事幕僚長,然而軍政軍令實權卻在參謀總長陳誠手上,參謀總長直接聽命於蔣主席,不受國防部拘束。蔣介石命令陳誠制定許多政策,國防部長白崇禧皆不得過問,甚至統帥部開官邸作戰會議,擬定剿共計畫,國防部長常常未受邀參加。蔣介石如此安排,到底對陳誠及白崇禧還有親疏之分。蔣倚重白,深知其長才,但白終究並非嫡系,蔣對他仍是無法百分之百信任。

戰後開始國軍與共軍的比例是五比一,五百萬比一百多萬,國軍有空軍、海軍,有的軍隊是機械化美式配備,軍備上遠優於共軍,而且國軍有八年與日軍戰鬥的經驗,可是短短不到四年,卻被靠游擊戰起家的共軍徹底擊垮。

一開始參謀總長陳誠的幾項措施便犯了大錯,戰後馬上裁軍,一些非嫡系的部隊,以及所謂游雜部隊,受到大幅裁員,這些正式或打游擊戰的官兵抗戰八年,為國賣命,一旦除役,流離失所,生活無著,後來這些有戰鬥經驗的官兵,大量倒向共軍,成為共軍的生力軍。國防部長白崇禧極力反對,他認為國共戰爭正在進行,貿然裁軍,動搖軍心,此乃兵家大忌,北伐裁軍,曾引起中原大戰,就是教訓。

有數百名將校級的軍官,被裁員後,悲憤莫名,一齊奔往南京中山陵哭陵,向國父孫中山哭訴。裁軍這樣重大的政策,必然是蔣主席授命參謀總長陳誠執行的。一九四六年南京開國軍第二次整編會議,國防部長白崇禧在會中公然反對裁軍,蔣介石主席馬上出面阻擋稱:這是政府的既定政策。國防部長反對無效。

抗戰勝利,中國列為世界五強,蔣介石的聲譽在國內外都達到巔峰,返都南京之日,全國人民萬眾歡騰,蔣委員長被視為「抗日英雄」、「民族救星」,在勝利氛圍的陶醉下,蔣介石以及國軍中許多將領都大大的低估了共軍的實力與潛在的危險。父親白崇禧是少數深知共軍的將領,他一直認為共軍是一支有組織、有信仰、有外國勢力(蘇聯第三國際)支援的軍隊,不容小視。他不僅反對戰後裁軍,他還主張戰後立刻全面剿共。他這樣的認知,與蔣介石後來許多措施南轅北轍,格格不入,埋下兩人最後衝突決裂的原由。

勝利來得突然,接收失地是國民政府最棘手的問題之一。戰後國共兩軍都搶著接收。戰時國軍部隊多移往西南,北方軍力空虛,而共軍的游擊部隊滿布北方。父親盱衡當時狀況,向中央建議:對待中國境內百餘萬日軍,先接收,後繳械,命令日軍暫時防守據點,等國軍到達接收後再繳械,這樣便可阻止共軍乘虛而入。中央蔣主席未採納,一聲令下,全體日軍繳械,北方真空地帶,共軍源源而入,搶先佔據了要津。

東北接收是國共內戰國軍一大敗筆,直接影響國共勝敗的大局。其中又牽涉到蔣介石與白崇禧兩人對東北戰略分歧而引起的衝突。

東北背靠蘇聯、北韓等共產國家,地緣政治重要,天然物資豐富,重工業有深厚根基,有中國「生命線」之稱,也是中國的「火藥庫」,中日戰爭「九一八」便是從東北開始。戰後接收,東北是國、共必爭之地,日本甫投降,中共馬上派遣他們頭號戰將林彪率軍水陸兼程搶進東北,藉著蘇聯支助,很快佔領北滿哈爾濱等大城,並南下進佔長春、四平街。國軍亦不遑多讓,以空運、海運,將國軍中幾支王牌軍,如孫立人的新一軍、廖耀湘的新六軍,陳明仁的七十一軍,派到東北,由蔣介石愛將杜聿明出任東北保安司令長官,負責軍事指揮。國軍佔領瀋陽等南滿大城,與共軍你來我往頻頻衝突開戰。

一九四六年春夏之際,國軍與共軍在中長路上搶奪戰略重鎮四平街,拉鋸月餘。蔣介石特派當時已內定為國防部長的白崇禧往東北督戰,白臨東北,國軍士氣大振,三天(五月十七至十九日)攻下四平,林彪部隊大敗,急速往北倉皇撤退,時南京情報得知長春城內潛伏六千蘇聯紅軍,蔣介石下令東北國軍不得過遼河,以免引起國際事件。

白崇禧身在前線,認為機不可失,不顧南京蔣的指示,拍板下令杜聿明追擊林彪敗部,直取長春。二十二日白飛回南京向蔣介石匯報,連夜趕出一份一千四百餘字的「意見報告書」上呈蔣主席。這份報告書的主旨為國軍於四平街一戰大獲全勝,應趁勝追擊林彪敗部,徹底解決東北共軍,通篇文字流露出一種「時不可再」、良機稍縱即逝的急迫感:

「倘能一鼓掃蕩,不難根絕,若予以喘息機會,任其利用山岳地帶及裹脅伎倆,並獲得北滿豐富資源,及與外力成犄角之勢,則東北前途恐將不免釀成南北朝之局勢。」因此,解決東北問題,必須「下最大決心,在最短時間,謀徹底解決。」同時在報告中提出多項建議,最重要的是「立即編組民間武力」,收編東北偽軍。

白崇禧在廣西以訓練民團著名,他建議在東北建立三百萬民團,包括三十萬受過日本關東軍訓練的偽軍,做為安定東北的基層力量。這份報告書提到「時機」、「立即」、「以免貽誤事機」等時效字眼,共有十二處,可見白崇禧認為當時東北戰況火急萬分,已到關鍵時刻。可惜這份報告書未受到蔣介石應有的重視,白崇禧提出關鍵性的建議,蔣未採納,而且對東北軍事的戰略,與白背道而馳,最後導致東北陷落,影響內戰。時馬歇爾在中國調停國共內戰,對蔣介石頻加壓力,而蔣本人對林彪共軍做了錯誤的判斷,鑄成東北戰事,全盤皆輸。

五月二十五日,蔣介石與白崇禧同飛東北瀋陽,抵達之日,國軍已攻下長春,林彪部隊狼狽往哈爾濱北撤,國軍繼續分三路追擊,孫立人部新一軍追過松花江進至雙城,離哈爾濱不足一百里。在此關鍵時刻,蔣介石與白崇禧皆北上至長春,白向蔣請纓留駐東北,繼續督戰,將北滿幾個大城哈爾濱、滿洲里、佳木斯一一拿下,「將林部殲滅或驅出東北境外,以永斷禍根。」白晚年口述歷史如此記載:

蔣先生說:「六月一日國防部成立,你回去接事,你的意思,我交杜聿明去做。」

我說:「委座在此,我也在此!」他當即說:「你在此,若馬歇爾問你是否要繼續追擊,你不好說話,你回去,我在這裡,可以推到我身上,所以你還是回去。」此來,我只得返京就任國防部長。

事實上蔣介石並沒有命令杜聿明按照白崇禧的建議發動國軍直取哈爾濱,徹底剿滅林彪部隊,相反的,蔣介石於六月六日突然下停戰令,預備與共產黨重啟和平談判。本來林彪部隊已經準備撤離哈爾濱,這樣一來,獲得喘息的機會,以北滿哈爾濱為基礎重整旗鼓,半年間便南下攻打國軍佔領城市,接著遼瀋大戰,吞噬四十七萬國軍精銳。林彪兵敗本來只剩幾萬殘部,改成四野,後膨脹成百萬大軍。一九四九年,這支軍隊破關南下,一直打到海南島。

一九五六年,四平街之役十年後,白崇禧在台灣因受特務跟蹤,上蔣介石密函,特別檢討東北戰爭失敗,指出四平街林彪兵敗「死傷慘重,潰不成軍」:

若照職原定計畫,繼續窮追,本可將其消滅於東北境內,以免該匪後來在東北接收蘇軍繳獲日本關東軍五十萬人之優良裝備,為我第一勁敵。同時我可將東北國軍精銳調進關內,形成重點使用,剿匪軍事,或可改觀。

最後白如此感嘆:「往事追維,真令人痛心疾首者也。」

同年,蔣介石在他的《蘇俄在中國》中也檢討東北軍事,對於他在一九四六年六月六日頒發的停戰令,對東北戰爭的影響做出這樣的結論:

從此東北國軍士氣就日漸低落,所有軍事行動亦陷於被動地位。可說這二次停戰之結果,就是政府在東北最後失敗之唯一結果。

蔣、白兩人不約而同對東北戰爭做出一樣的結論。而白崇禧對林彪部隊「徹底肅清」與蔣介石「以戰逼和」的方針南轅北轍,導致東北戰爭失敗,影響整個內戰。

東北失敗,是蔣、白二人因戰略不同而動搖國本最顯突的例子。

父親晚年在台灣曾數度跟我談論起一九四六年東北戰爭,提到國軍沒能直取哈爾濱,徹底肅清林彪部隊,功虧一簣,影響內戰大局,不禁扼腕頓足,激憤之情,溢於言表,那是他戎馬生涯最大的憾恨。

一九四八年初,國共內戰,國軍已漸漸處於劣勢,在此戰事逆轉的關鍵時刻,國民政府卻突然宣稱要實行憲政,開國大代表會議,選總統與副總統。父親白崇禧一開始便反對此時行憲,他認為內戰正在進行,行憲選舉,徒造內部紛擾,而且共產黨控制相當大的土地人民,開國民大會沒有共產黨參加亦缺乏代表性。但蔣介石為了表現民主而行憲,並未聽從白的諍言。

時任北平行營主任的李宗仁突然宣布要出面競選副總統,白崇禧大吃一驚,急忙派程思遠等人至北平勸阻。白知道蔣介石絕不願意桂系領袖人物李宗仁出來選副總統,他心中已有人選是孫科。白擔心如果李敗選,固然難堪,如果勝選,蔣會遷怒桂系,尤其是他自己首當其衝。李宗仁背後有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John Stuart Leighton)等慫恿,因此選副總統意願甚堅。

白基於私交及桂系淵源,只得出面幫李宗仁競選。副總統選舉,幾經風波,李宗仁以一百多票險勝孫科。孫科敗選,蔣介石大怒,顏面盡失,黨內國內聲威重挫。蔣在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九日開票後寫下日記:

(午後)一時回家,得決選報告,哲生(孫科)落選,乃從來未有之懊喪也,非只政治上受一重大打擊,而且近受桂系宣傳之侮辱譏刺,為從來所未有,刺激極矣。

自此,中央與桂系又開始分裂,而且鴻溝愈來愈深,以致不可收拾。

選副總統後遺症受衝擊最大的首為白崇禧。首先,李宗仁沒有白崇禧助選,促使西北回教代表票全部投李,李不可能當選。蔣介石大概認為他的副總統指定人孫科敗選,「罪魁禍首」實為白崇禧。其次,抗戰八年,戰後三年,白一直在蔣身邊,為他的最高幕僚長,蔣介石的確下過功夫拉攏白崇禧,為己所用。未料到,一場副總統選舉,桂系的「廣西子」竟又團結在一起向中央抗衡。蔣用人以忠貞為首,從此對白的信任又大大的打了折扣。

蔣心中的失落感大概是深的,認為白崇禧背叛了他。其實父親晚年的回憶錄中也承認他替李宗仁競選導致蔣、白分裂是一項政治錯誤,「至今思之,內心極感痛悔。」

李宗仁當選副總統,白崇禧的國防部長職位馬上被卸除,外放到武漢出任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崇禧此時評估,國軍東北失利,各地戰雲密布,共軍南下,威脅京畿,與國軍在江淮一帶必有決定性的一戰。華中剿總首在保衛首都南京,因此向蔣提出「守江必守淮」的戰略布署,將指揮所設於安徽蚌埠,五省聯防,統一指揮。

孰知就任之前,蔣突然宣布將華中一分為二,華東部份在徐州另設剿總,由劉峙擔任華東剿總司令。白崇禧震驚,對蔣直言:「中原大軍分割使用,將來戰爭必敗無疑。」自己走避上海,拒不就任。蔣派黃紹竑至上海勸說,白勉強回任。

一九四八年十月間,國軍東北瓦解,山東潰敗,共軍六十萬南下,徐淮一帶進入緊急狀態。國防部長何應欽,參謀總長顧祝同咸認為劉峙不足擔任防守大任,一再向蔣介石提出召喚白崇禧統一指揮華中、華東。得蔣允許後,白崇禧十月三十飛抵南京,下午五時參加國防部長何應欽召開作戰會議。然而白崇禧最終還是拒絕了統一指揮徐蚌會戰。

據父親晚年在台灣親口跟我敘述他拒絕指揮徐蚌會戰的理由。其一為他發覺徐州剿總的戰略部署全盤錯誤。六十萬大軍各兵團分布在隴海、津浦鐵路線上,形成一個死十字,首尾不接,容易被共軍衝破,重新布署六十萬大軍,時不我與。其二各兵團指揮官邱清泉、孫元良、李彌……等多屬黃埔嫡系,「天子門生」,與他沒有淵源,「驕兵悍將」不易率領。最後最重要的是這場保衛京畿的生死決戰,蔣介石必定會坐鎮南京越級指揮,就如他在北平遙控遼瀋大戰,使得前線指揮官進退失據。

十一月一日,白崇禧晉見蔣介石,直接向蔣提出要求:統帥權獨立,總統賦予大權,不要以電話指揮第一線兵團之活動。蔣未採納,白即放棄指揮徐蚌會戰,飛回武漢。蔣介石對白崇禧拒絕指揮徐蚌會戰極為不滿。在當天日記裡記下:

下午召見健生,彼又不願受統一指揮之命,其只為個人打算,惟知權利而不負責任也。

事後看來,父親白崇禧拒絕指揮徐蚌會戰,是一項極艱難但又十分明智的決定。後來果然,蔣介石親自在南京遙遙指揮徐州前線,徐蚌會戰國軍大敗,六、七十萬精英部隊盡喪敵手。徐蚌會戰直接導致國民黨政權在大陸最後的崩潰。

又一次,蔣介石與白崇禧因戰略觀點分歧而影響大局,動搖國本。白提出「守江必守淮」,指揮所設在蚌埠,據淮河天險而守,蔣介石卻在徐州另設剿總,分割了白崇禧華中的指揮權。徐州地處平原,四戰之地,易攻難守,蔣介石放錯了戰略位置。徐蚌會戰使得蔣介石與白崇禧之間的裂痕又加深了一層。

十一月六日徐蚌會戰開打,第一時間十三日白崇禧便派遣黃維十二兵團十二萬人增援徐州,黃維兵團是華中部隊的精銳,黃維本人便是黃埔一期,乃蔣介石愛將,抗戰有功,是國軍優秀將領。不幸黃維兵團行至安徽境內雙堆集一帶便被共軍包圍,黃維被俘。徐州戰事吃緊,又從武漢陸續抽調第二十軍楊幹才、第二十八軍李浡部隊。這時武漢方面劉伯承大軍壓境,而中央還想把宋希濂兵團中最有戰鬥力的第二軍陳克非調走,此時,白崇禧與蔣介石力爭,兩人起了激烈衝突,幾乎破裂。徐蚌會戰,國軍兵敗,國民黨的宣傳機構散布謠言:白崇禧在華中按兵不動,不肯救援徐州。

徐蚌會戰潰敗,諉過於白。此項謠言一直像野火般燃燒,白崇禧受此謠言中傷,耿耿於懷,直到一九五四年國民黨在台灣開國民大會,湖北代表對白提出彈劾案,才有機會公開辯駁。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下旬,徐蚌會戰將近尾聲。此時國軍在東北、華北、華中三個戰場上連連挫敗,軍心潰散,士氣消沉,人民受到戰爭的影響,民心沸騰,社會動盪。白崇禧在武漢眼看國民黨政權搖搖欲墜,江山如大廈將傾,不禁憂心如焚,寢食難安。此時,國中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向蔣介石諫言,也提不出救國之計。白崇禧當時認為惟一能夠阻擋共軍渡江的策略就是敦促美國出面調停,與中共和談,劃江而治,保住長江以南地區。

白提出美國出面調停,並非空想,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初,美國杜魯門總統便透過駐華大使司徒雷登的義子傅涇波向國民政府高層傳遞消息,美國方面希望蔣介石下野,由國民黨中其他合適的人繼位,美國才會援華。司徒雷登曾數度上書國務卿馬歇爾謂蔣介石已失民心,李宗仁是取代蔣的合適人選。宋美齡到美國向杜魯門乞求美援,鎩羽而歸,美國杜魯門總統已經鐵了心,不援助蔣介石政府了。

白當然了解美國態度。十二月二十四日白崇禧發出「亥敬」電給蔣介石,十二月三十日又發「亥全」電,兩封電報的主旨都在呼籲敦促美國出面調停,與中共和談。電報中沒有明提,但美國調停的前提是蔣介石必須下野,這是一個冒大不韙極端敏感的題目,白在「亥敬」電中如此陳情:

當茲國家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再有片刻猶豫之時,倘知而不言,或言而不盡,對國家、對鈞座為不忠,對民族為不孝,故敢不避斧鉞,披肝瀝膽,上瀆鈞聽,並貢蒭蕘。

電報語調急迫痛切,國之將亡,白崇禧已經顧不到蔣介石總統的感受了。「亥敬」、「亥全」兩電報便成為蔣介石與白崇禧關係徹底決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蔣介石從這兩封電報看到的是白崇禧的「背叛脅制」。白對拯救危局的一片苦心,蔣沒看在眼裡。蔣的認知是:白崇禧逼宮,桂系陰謀奪權。他在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日記「上月反省錄」中如此記載:

今日大難不在敵寇之共匪,而在內奸之桂逆也。

蔣恨「桂逆」,猶過「共匪」。白崇禧未料到兩封電報引起如此巨大的政治風波,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日蔣介石下野,李宗仁以代總統繼位,但蔣與桂系李、白之間的糾結鬥爭,繼續燃燒,一直延續到台灣時期。

事實上白崇禧的兩封電報當然不足以逼蔣介石下野。蔣退位還有其他國內外更急迫的理由。杜魯門政府步步相逼,沒有美援,國軍無法繼續作戰。蔣評估大陸局勢,心中明白徐蚌會戰兵敗,國軍大勢已去。一九四八年底蔣已經開始布署台灣,作為最後撤退的「革命基地」,首先秘密將國庫黃金白銀運往台灣,命親信陳誠出任台灣省政府主席;空軍飛機,海軍艦艇亦調到台灣,蔣經國認為其父「此時考慮引退,並非在惡劣環境之下,卸脫革命的仔肩,逃避自己的責任,而是要『另起爐灶,重建革命基礎』也。」總統下野對國民總要有所交代,桂系「逼宮」、「奪權」便是最好下台階的藉口。

李宗仁就任代總統,無所作為。蔣介石退而不休,仍以總裁身分掌控軍政財政大權。李宗仁處處受制,無法施展。國庫空虛,黃金白銀早已運去台灣,華中部隊兩個月發不出軍餉。

父親白崇禧在華中苦撐,與林彪四野大軍周旋半年。毛澤東幾番誘降,許以統兵二十萬,不為所動,輾轉退守家鄉廣西,與林彪部隊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日,父親白崇禧將軍隻身從南寧飛向海口,離開大陸。

本書前三部分北伐、抗戰、國共內戰,由廖彥博撰寫。我與彥博曾共同合寫上一部父親傳記《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他對父親一生的歷史有深入研究。他出版過多本歷史著作,《決勝看八年:抗戰史新視界》,對中日戰爭的看法描述,頗富新意,為史學界所推重。彥博亦曾翻譯不少西方著名歷史學者的經典之作,如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的《大清帝國的衰亡》,戴安娜(Diana Lary)的《流離歲月:抗戰中的中國人民》等,這使彥博的史觀增加了西方的視角。為了籌備《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彥博下足了功夫,花了四年蒐集、梳理汗牛充棟的史料。彥博一向對桂系與中央的複雜關係有濃厚興趣,這部書也可以說是他多年研究累積的成果。

最後一部〈台灣歲月〉由我自己執筆。我在台灣與父親共處十一年,親眼見證了父親晚年在台灣生活的點點滴滴。父親於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從海口飛台,據他一九五四年呈蔣介石密函中自述「到台灣為信仰鈞座反共抗俄國策而來。」「冀於國軍反攻大陸時機來臨,鈞座如有驅策,當盡餘生報效黨國,而雪前恥」。

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就是「向歷史交代」,父親在台灣風雨飄搖時毅然入台,就是響應蔣介石總統在台灣的號召,希望能盡一己之力,參加反攻復國大業。一九三七年七七蘆溝橋事變,蔣介石委員長在廬山號召全國抗日,父親第一個響應,由桂林飛南京,參加抗日行列。這次父親抱著同樣悲壯的胸懷入台,與中華民國共存亡。可是兩次國難的情況大不相同,蔣介石往日號召全國,包容異己的心胸已不再有。

大陸失陷,江山崩解,這排山倒海而來的亡國之痛,對蔣介石的心理打擊是無法形容,不可衡量的。抗戰勝利,蔣介石在國人眼中是「民族救星」,四年不到,民心盡失,一夕間從雲端墜至谷底,變成「民族罪人」,這種天崩地裂的落差,即使有鋼鐵意志般的強人蔣介石,一時心理上也難接受。

從蔣介石在台灣的日記看來,他對下屬極盡忿恚辱罵,尤其對父親白崇禧,有時已達妄恐(paranoia)、執迷(obsession)的地步。

他在大陸上最後階段與桂系徹底決裂,他對李、白諸人的憎惡、恐懼一直延續到台灣。

一九五○年初,李宗仁以代總統身分在美國頻頻發表反蔣言論,李宗仁有杜魯門背後支撐,彼時杜魯門政府包括國務卿艾奇遜等人對蔣介石極不友善,使得蔣介石又懼又怒。

蔣本來希望白崇禧能夠對李宗仁起制衡作用,說服李辭去代總統職位,以便蔣在台灣依憲恢復總統職位,可是李已經不聽白的勸說,執意不肯。蔣拿遙遙在美國的李宗仁沒有辦法,一腔怒火便燒向白來。父親白崇禧夾在蔣、李鬥爭之間,左右為難。

父親到台灣後,政權、軍權兩空,因為他是陸軍一級上將,乃終身職,在戰略顧問委員會出任副主任委員,這是一個閒職。同時父親與海外桂系勢力都斷絕往來,按理說對蔣介石政權不應構成任何威脅。可是解讀蔣介石在台灣的日記,原來蔣對父親一直耿耿於懷,成為他無法解除的一個心結,三不五時想起來,就在日記中恨恨的痛貶一番。

其中有一個明顯的主題:蔣介石把大陸國共內戰軍事失敗的責任加在白崇禧身上,認定他「叛黨禍國」。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四日他在日記中寫遷駐台灣八年來之反省:

最堪痛心者,乃子文(按:宋子文)在政治、經濟上之奸詐行為,實與黨務上之汪逆精衛,軍事上之白逆崇禧罪惡相等。

蔣介石是一國領袖,三軍統帥,大陸上軍事失敗,蔣當然應負最大責任,諉過於白崇禧是把白當作代罪羔羊。其實大家淪落到台灣已是山窮水盡,理應同舟共濟,臥薪嚐膽,共謀復國良策。可是蔣介石對桂系,尤其對父親白崇禧餘恨未消,復仇心理,一直蠢蠢欲動,常常藉機給白難堪。

父親自中國回教協會於一九三八年成立於武漢以來,一直擔任回協理事長,在國內外回教世界,建立了他崇高的地位。在台灣,父親經歷過國破家亡的災難,宗教皈依是他精神上重要的慰藉。他每個星期五便到清真寺主麻禮拜,在那裡他仍會得到教友們的敬愛與溫暖。回教國家多反共,五○年代,回教國家的領袖來台灣訪問絡繹不絕,他們到台灣,一定指名要見General Omar Pai Chung-Hsi,Omar烏默爾是父親的回教名字。如馬來西亞的國父東姑拉曼、伊朗王巴勒維、約旦王胡笙,都跟父親見過面,父親以回協理事長的名義,也曾向埃及王福阿德二世的婚禮致賀。

父親在回教世界的影響力卻引起了蔣介石的猜忌,認為白「無恥越職,挾外自重」。蔣組織五人小組袁守謙、周宏濤、上官業佑、張炎元、郭澄,一些特務黨務高層人員,專門負責逼迫白崇禧辭去回協理事長,並成立中國回教青年愛國大同盟,簡稱「回盟」,專門跟回協作對。父親終於在一九五七年辭去擔任了二十年的中國回教協會理事長的職位。

蔣介石對父親白崇禧還是不放心,乾脆派遣情治人員二十四小時監控。在我們松江路的家──松江路與南京東路交口的地方,路邊不分晝夜總是停著一輛黑色吉普車,車牌15-5429,是上面派來的情治單位監控父親及我們全家的車輛,情治人員有三位年輕特務,分三班二十四小時監控父親的一舉一動。父親去總統府上班、去清真寺禮拜、去醫院看病、出外打獵,這部情治車輛載著三個特務人員,如影附形,亦步亦趨,緊緊跟隨。同組情治人員從頭跟蹤到尾,以至於終,三人從青壯年跟成中年特務。

父親從一九五四年便發覺遭到情治人員跟蹤監控,實際監控日期可能更早。這對父親是一大刺激。父親自忖,一生忠黨愛國,自北伐、抗戰、內戰,二十多年來,為了捍衛民國,身經百戰,即使在國共內戰最後階段,局勢危疑震撼,毛澤東幾次誘降,不為所動,而在韓戰未起,台灣處境危若纍卵之際,毅然入台,響應蔣介石總統反共復國的號召,未料一片忠心,卻遭疑忌,受到特務監控的不堪待遇,父親內心中的忿怒、屈辱可想而知。

一九五六年五月三日,父親終於上書密函至蔣介石,除歷數自己為黨為國所作的奉獻,表明自己忠貞不貳的立場外,並向蔣詰問派遣情治人員跟蹤監控其理由何在。父親密函措辭痛切,哀痛激憤之情溢於言表。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到了晚年,還要忍辱上書,為己清白辯駁,讀來令人惋嘆。

國家情治單位特務人員,其功用對外應付國敵,對內監控叛奸。父親白崇禧將軍是堂堂中華民國陸軍一級四星上將,論軍功,在國軍將領中應名列前茅,中日戰爭,名揚國際,曾獲美、英、法各國授勛。暗使情治人員監控這樣一位功在黨國的老將軍,是一項極大不敬、極大侮辱、極不公平之舉。如果白崇禧真有叛國叛黨行為,應該軍法公開審判。如果只是蔣介石對白崇禧私人怨懟,則不應該動用國家公器情治單位以報私仇。

特務監控造成父親以及我們全家人心理威脅,行動不便,難以形容。合理類推,我們家的電話被監聽、信件被審查、甚至家中被竊聽,也就順理成章了。就如同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中Big Brother的電眼無處不在,我們家的一舉一動,肯定都被上報。那些年,我們全家的隱私,受到嚴重的侵犯。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日,父親因心臟動脈阻塞病逝歸真,享年七十三歲。十二月九日在台北第一殯儀館公祭,是國葬的儀式,蔣介石總統當天七時五十分第一個到場祭悼,鞠躬獻花,蔣面容哀戚,神情穆肅。那一刻,他若思起與他的參謀長白崇禧共打天下,抵禦外侮,戎馬倥傯的歲月,能不感慨繫之。蔣介石頒賜輓額:「軫念勛猷」是他對白崇禧軍功的肯定。可是次日十二月十日,他在書寫日記時,那個被共產黨擊敗,逃到台灣海島一隅,一腔怨毒,滿腹憤恨的蔣介石又出現了,日記如此記載:

昨晨往弔白崇禧之喪,其實此人為黨國敗壞內亂中之一大罪人也。其能在行都如此善終,而未像李宗仁、黃紹竑之降匪受辱以死,亦云幸矣。

蔣、白之間四十年之悲歡離合至此劃下句點。然而蔣對白的恨意,至終未消。

父親白崇禧將軍晚年在台灣度過十七年的逆境。他因為參加武昌起義,見證過民國的誕生,他跟民國之間建立起一份血肉相連的革命感情。入台與中華民國共存亡是他唯一的選擇,最後他在台灣歸真,葬在中華民國的領土上是他求仁得仁。他曾與蔣介石共事二十多年,對蔣的脾性應當有所了解,他也一定深知他入台後不會好過。他在台灣十七年雖然過的是沒有戰爭的平靜生活,可是他遭受到有形無形的各種壓力,明的暗的各種輕侮,也是一種凌遲刑罰。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我目睹父親身經逆境時處變不驚的大將風範,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嚴,支撐他到最後,因為他清楚知道,他為國家立過大功,這是任何人無法剝奪泯滅的。對於他受的種種委屈,平日他不置一辭,只有一年三月二十九日青年節,蔣介石總統率領文武百官到圓山忠烈祠追悼革命先烈,父親返家,卸除軍裝禮服及勛章時,他感嘆說道:「活著的功臣就這麼糟蹋,對死去的還真有誠意嗎?」這是我聽到他唯一的一句怨言。父親保衛民國的志業,最後失敗了,但他一生的名節,卻一直保存到最終。

蔣介石與白崇禧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其實也就是中國歷代「雙雄不能並立,一山不容二虎」許多故事的翻版。但他們兩人在軍事戰略上的分歧,尤其在國共內戰時嚴重背道而馳,是國軍、國民黨政府的大不幸、大悲劇。如果一九四六年東北戰爭、一九四八年徐蚌會戰,蔣介石採信他的最高軍事幕僚長國防部長白崇禧的戰略建議,國共內戰的結果,恐怕不致於此。

楚漢相爭,大將韓信替漢高祖劉邦打下天下,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為蕭何、呂后誘殺於長樂宮。太史公司馬遷寫〈淮陰侯列傳〉最後結論:君臣一體,自古所難。這是至理名言。中國人有句話:伴君如伴虎。蔣、白關係亦可作如是觀。

圖/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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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作者/白先勇、廖彥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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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與蔣介石恩怨數十年 白先勇為父立傳捍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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