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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相對其他動物有獨特性 但能保證就是「善」的嗎?

2021-02-15 15:54:00聯合新聞網 文/梅蘭妮.查林傑

圖/ing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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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特別」

時至今日,仍舊沒有誰真正明白人類為何出現,也無法解開宇宙存在的奧祕。我們學到的是生命以及使生命顯現的力量有時很棘手,甚至可謂災難。其實可以說,生命源於暴力,形式為能量或極端溫度。太陽系與地球自身環境都能對動物造成可怕後果,但同時也容許多元和改變。

大小與村落相仿的希克蘇魯伯隕石坑(Chicxulub crater)短暫造成生物多樣性驟減,卻也因此開闢了新物種的生存空間,人類也趁機崛起。那顆小行星對於被滅絕的物種來說是場災厄,對人類則是神來一筆。

人類為自己建立起一套是非對錯的標準,以自身喜好與經驗進行價值判斷,很少有人想要打破既定規範。但仔細觀察我們生存的世界,會發現人類的存在及行為未必如想像般重要:樹影搖曳,葉子上其實沾滿黴菌,附近還有隻鳥兒擊碎蝸牛殼,挑出裡面軟肉當食物。我們賦予生命意義並試圖尋求解答,幻想世界上有某種根源性的善,結果卻遭遇病毒、細菌、害蟲與猛獸――自然不斷挑戰我們的底線,各種現象就主觀標準有好有壞,但人類在其中有何重要性?

我們從體驗中得到強烈的情緒感受,但感受的原料還是眼前的現實世界。人們覺得枝柳輕舞是一種美,鳥類肉質也是種鮮美。我們產生的感覺來自現實世界的事件與過程,它們本身不在乎也無關乎人類認知的善惡好壞。無論你喜不喜歡、承不承認,我們覺得重要的一切都來自這個世界,但世界從未展現明確的道德意識。

去年夏天,我去猶他州參觀了一處挖掘現場,恐龍骨骼散落河床,牠們曾經在此晃蕩、尋求食物與機會。當恐龍不再只是博物館裡的展示品,帶來的心理震撼可不小。古生物學家從土裡緩緩刮出的股骨,直立起來比我家小孩還高。巨大的不僅是腿,出土的牙與爪也十足令人膽寒。我當下暗忖:一切源於對能量的需求。

我們離開前,協助導覽的年輕人指著附近地面上的黑色紋路。「還不完全肯定,」他解釋:「但這些或許是早期哺乳類留下的痕跡。」我和丈夫瞇起眼睛盯著火山渣岩,上面有些孔洞,或許曾在裡頭生活的夜行性小食蟲動物演化出恆溫與泌乳,後來傳承給人類。

能量排列導致物質世界變動,或許有利於暴龍之類的強大掠食者,也或許幫助到了螞蟻之類的超有機體。無論如何發展,我們無法從中看到上下之分或至善至美。演化過程有多少樂就有多少苦,有多少溫柔就有多少殘酷。相較於豢養的生物,野生環境下的生存繁衍競賽更激烈,獵者與獵物不斷彼此超越,以能力或行為將對手逼入絕境。

赤裸裸的現實中,動物新生兒絕大多數無法活到一歲生日。於是演化過程中,母鮭魚理所當然對每窩魚卵沒有多餘情感,畢竟其中僅有百分之二能孵化長大。五百顆卵只有十顆會化作成熟的下一代,其餘四百九十顆的命運別知道也罷:大半進入其他生物、甚至同族肚子,一部分則到了人類餐桌的布利尼上。

話雖如此,掠食者造成的痛苦和死亡卻是生態系的支柱之一,因為自然界物種就是如此豐富多變。掠食行為廣見於龐大而紛亂的自然系統,難以只論單一動物或其結果。掠食對許多現象造成影響,從動物族群的疾病動力學到碳截存(sequestration of carbon)都牽扯在內。掠食者扮演關鍵角色的經典案例是一九九五年黃石公園重新引進狼群,牠們引發的效應如滾雪球至今延續不斷。

那個區域原本的狼群在一九三○年代被人類以陷阱滅絕。少了狼群之後,當地的馬鹿(elk)大量繁殖。後來狼群回歸,馬鹿開始遷徙,被馬鹿過度取食的柳樹逐漸復原,轉而提供河狸養分。河狸族群的成長改變溪流生態,最終創造魚類和鳴禽的棲息地。此外,狼群捕殺獵物,間接提供食物給食腐動物,如渡鴉或灰熊。若以生物多樣性為判斷基準,狼群有其必要性且具正面意義。然而,站在其他動物的角度,怎麼可能稱頌掠食行為?黎安娜•贊涅特(Liana Zanette)和麥可•柯林奇(Michael Clinchy)的研究顯示:一旦獵物遭遇獵食者,身體會開啟恐懼迴路,過了幾週依然能夠測量到。被獵捕的經驗嚴重影響動物個體的身心狀態。

地球所有生物都活在相同邏輯中,人類並非例外。我們的各種基礎活動與其他動物差別不大,例如頻繁殺害與食用其他生物以獲取能量、以屎尿形式將廢棄物排到體外、經由嗅覺接收化學訊號並做出回應,以及族群成員會溝通、求偶、養育子嗣,直到某一天被某個事件中斷生命活動,肉體跟著衰亡腐敗,被微生物分解消散。

不只終點與其他動物相同,起點也一樣,人類的身體和經驗都是地球生命樣貌的一部分,生存機制與策略有所謂惡,也有所謂善。整體來看,人類和其他掠食者一樣帶來痛苦,而我們自己也要承受痛苦。

許多人誤以為演化有固定方向,不過看看多細胞形態的植物動物和菌類,歷史上許多演化不乏退回單細胞的案例,菌類尤其如是。多細胞形態成因的一種假設是不同單細胞物種合作而來,這是很誘人的觀點。然而,另一種可能性是單細胞生物分裂途中出錯,沒有變成各自獨立的組織。

此外,病毒扮演的角色難以確認。現在大家視病毒為疾病死亡的根源,卻有證據指向某些病毒帶來改變,導致不同細胞分化為動物身體的不同組織與器官。追根究柢:生命進程並非直線,我們主觀認定的「好」或「進步」並不真實存在。

原本這是很難接受的想法,所幸人類還有可能自詡「特別」――地球生物太過可悲,但我們與牠們之間有非常重要的區別。大家說這個差異來自人性,與生俱來,看不見摸不著,可是人類因此成為地球上最重要的生命形態。對於深信造物主的人而言,我們有靈魂,靈魂有別於肉體。對於世俗人文思想家而言,靈魂或許就是心智能力,也是人類大腦所獨有。基於這個理由,人類並不真的是動物,至少關鍵層面上不同。

種種思考爭辯自古有之。以前有群哲學家和作家被統稱為機械論者,他們認為靈魂控制心智,以某種方式附著在類似機械運作的肉體上。機械論(mechanism)的對立者之一是泛靈論(animism),後者眼中所有生命皆有靈。對立者之二名為生機論(vitalism),主張生命自有一種特殊能量,因此得以活動變化。

相信超自然力量創造人類的論述主張:「人的本質並非動物,而是根據神的形象所造。」這是人類尊嚴國際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n Human Dignity)列入規章的句子。人文主義誕生自歐洲文藝復興,卻同樣表示人之所以為人,便不是原始的有機體,而是如康德所言「高於地上其他生物」。

康德只是無數持類似論調者之一。美國哲學家埃里克•奧森(Eric T. Olson)是「動物主義」(animalism)的著名擁護者,立場自然也就與前述不同,他認為:「這些哲學家的意思是說人類明明不是動物,卻又在許多地方和動物沒兩樣。」

人類獨特的論調或類似觀點保障了無數人內心寧靜。無論稱為靈魂或採用其他名詞,社會以此為由將人類拉出混亂難解的自然世界,免於大自然的非道德特性。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說法略有差異,但最終都導向人類有某種超越性並因而得救。由此觀之,關於人類獨特性質的論述,與其說是理性思考的結論,反而更像心理層次的需求。

另一方面,有些人反對西方民主內含的個人主義,進而過度美化其他文化裡人與動物的關係。人類社會當然不會只有一種觀點,某些泛靈論流派將植物和其他動物當作人來看待,可是這些非主流時至今日依舊面對壓力與迫害,儘管他們的思想、認知與行動有其深度卻往往被棄之不顧。

反過來說,即使許多非西方主流傳統視人類與動物屬同一靈性領域,譬如經歷許多內部鬥爭也曾經食肉的佛教,直到現在也不認為投胎成畜生是好事。還有很多人將素食與印度教做連結,但現實不如想像美好:印度八成人口是印度教徒,只有大約兩成為素食者。而且印度教並不認為其他動物與人類具備同等靈性價值,《鷓鴣氏奧義書》中濕婆神明確指出人類有其獨特性,能夠基於知識採取行動。

隨著經濟與人口的連結日益深化,關於人類生命的某些論述已經成為共識。全球各地都接觸到相同概念,相信人類不僅擁有人性尊嚴,也應該依此前提對行為做出規範。南非法官凱特•奧里根(Kate O’Regan)針對死刑探討指標性的「馬寬雅尼案」(State v Makwanyane)時表示,「承認尊嚴權,就是認同人類與生俱來的價值」。二次大戰死者還在返鄉安葬途中,歐洲各國已經將人性尊嚴寫進國家精神和法律文件中。一九四九年,德國基本法明確表達「人之尊嚴不可侵犯」。

這種觀念源遠流長。德語中Die Würde含義接近英語worth(價值)。尊嚴則是從古羅馬開始的概念,最初意指男性在生涯中累積出來的人格、地位、技藝等等──女性身上沒有這種東西。一如value(價值、價值觀)在英語其實混雜了名譽與節操,尊嚴其實也會連結到個人地位。作為古法語,value是十八世紀繪畫評論用詞,後來數百萬歐洲青年在法國和比利時廢墟被炸飛時才進入現代語彙。

至於worth作為獨特、與生俱來的先天價值,概念要回歸到古英語中的manworth,也就是一個人被殺害時凶手必須支付給領主的價格。這個字最早出現在赫洛斯赫爾(Hloðhaere)和埃德里克(Eadric)的律法內,指涉的賠償金額不僅明確到各個肢體部位,也將死者的社會地位列入計算,例如大鄉紳等級(thane)貴族價值為一千兩百先令,不具貴族身分的最低階自由民(ceorl)僅僅兩百先令,僕役價格則少得可憐、甚至不計價。每當論及價值或重要性,人類社會很難徹底抽離權力、財富和尊卑。

但真正問題點來自人類尊嚴這個概念擴及全球,卻根本無法傳遞所謂的善。事實非常辛辣:人類大幅度破壞自己居住的世界。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判斷,每年約有七百萬件過早死亡(premature death)與空氣汙 染有關,比虐蚊造成的死者還要多。我們的破壞力太強大了,一份二○二○年的研究根據物種數量趨勢長期演變,認為地球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脊椎動物。數字或許存有爭議,但事實是在人類毀壞環境的作為中看不到良善,反覆主張的尊嚴、超越等等恐怕只是自我滿足,甚至並不擴及全人類,只適用一部分人。由此觀之,我們為何覺得人類特徵不同於鯊魚偵測電場和獵物的器官「勞倫氏壺腹」(ampullae of Lorenzini)?獨特是沒錯,但善是怎麼來的?

圖/商周出版提供
圖/商周出版提供

※本文摘自《忘了自己是動物的人類:重思生命起源的歷史與身而為人的意義》,作者/梅蘭妮.查林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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