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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德--台灣的曼德拉

2005-06-08 00:00:00聯合新聞網 聯合新聞網

【文/熊秉元】

施明德,曾經坐了二十五年的牢,是台灣最出名的政治犯,被稱為是台灣的曼德拉。

在台灣,施明德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無人不知。和胡適之一樣,他性情開朗,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因此,過去很多人都以「我的朋友胡適之」為榮;同樣的,現在許許多多的人也可以提到「我的朋友施明德」。

幾年前一位同事請吃飯,席間有施明德。認識之後,我們見面次數不多,但是似乎有點投緣;也許,這是因為我一直以「故主席」稱呼他,而他很喜歡風雨故人來裡那個「故」所隱含的雅意。

有一次,他指定要我作東;我就邀了幾位朋友,一起小聚。當晚故主席坐首位,其他朋友都隨意。落座之後,他右邊的那一位──司法官訓練所所長林輝煌博士──遞上一張名片。故主席看著名片,想了幾秒鐘,然後抬頭問他:「你是不是當年起訴我的檢察官?」

「是,就是我!」林所長一點都不遲疑;然後兩個人相視而笑,互敬了兩三杯酒。這是當年高雄事件的軍法大審、相隔廿年之後,兩個人再碰面;兩個人都很自在,其他在座的人倒覺得有點意外。

高雄事件和軍法大審,當然是台灣歷史上重要的一頁。大審結果,施明德被判處無期徒刑;在漫長的牢房歲月裡,他看了很多書,包括討論經濟制度的論著。不過,故主席對經濟學的體會,要追溯到更早的歲月。根據資料,至少從小學三年級起,他就深切的感受到一些很特別的思維。

當時,他班上同學流行養小鳥;把樹上或電線桿上捉來的小鳥,養在自製小鳥籠裡。小施明德也想養,但是不敢爬樹和電線桿,所以就用零用錢向同學買。買了一兩隻後,他養出興趣,所以愈養愈多;最多時有四個鳥籠,十幾隻鳥。零用錢不夠,只好偷偷的從爸媽的錢包口袋裡「周轉」。次數一多,總有失手的時候;被爸媽逮住,就是一頓好打。

可是,打完以後,他還是繼續周轉;被發現了,又是一頓打。他也知道自己不對,不過還是繼續;他覺得,為了養鳥拿錢而挨打是值得的。他似乎悟到一個重要的道理:「不管追求什麼,都得支付代價!」

當他十四歲讀初中時,就決定將來要讀軍校,然後設法以武裝兵變的方式,推翻他眼中的獨裁政權。他當然很清楚,革命是危險無比的志業,可能要殺頭的。幾年之後,在軍法大審時,他被起訴的罪名是「叛亂」,這個罪狀是唯一死刑。其他的被告,多半表情凝重;可是,年輕的施明德,在法庭上把兩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神色自若。顯然,他已經思索再三,準備為他所追求的目標,承擔昂貴的代價。

出獄之後,對於關他的人和政權,他並沒有怨懟的情懷;有人問他為什麼能如此釋然,他平靜的答道:好不容易才從監牢裡出來,何必要把自己關進另外一種「心牢」裡?雖然故主席沒有用經濟學的術語,不過這句話完完全全反映經濟邏輯──繼續坐牢的成本太高了,何必要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事實上,他對女性的三不政策──「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大概也是基於同樣的考慮:離開了有形的監牢,何必走進無形的牢房,不論是仇恨的嚙啃或是女性的臂膀。

故主席對經濟學的體會,也反映在其他的智慧結晶裡。譬如,對於坐牢,他的體會是:「這只是一種失去空間,換來時間的生活狀態」。對經濟學家來說,坐牢當然不是什麼「選擇」;不過,故主席卻清楚的點出了坐牢所隱含的「交換」(trade-off),這可反映了相當的豁達和智慧!

當然,經濟思維強調選擇,也強調選擇所隱含的成本;可是,經濟學並不能指引人們該選擇什麼,也不能告訴人們值得承擔多少的成本。在這一點上,故主席倒是作了很明確的示範。

一九九0年十月,他受邀參加美國國會的聽證會。在發言時,他表示:很多人建議他,利用這個場合提出某些意見;但是,他婉謝了這些好意。他帶來的,只是一些信念;他認為,台灣人民一定能夠掃除一切反人權、反民主、反公義的弊端,在台灣建立一個公平的社會。

最後,他是這麼結束的:「今天我雖然出席了這項聽證會,但是,身為一個台灣人,我認為自己不適合也不應該在另一個國家的國會裡,接受另一個國家國會議員的詢問或質問。我只願在其他私人的場合,答覆任何疑問。這是一項原則或立場的問題,希望能予體諒。」──這真是擲地有聲的一段話!

由故主席的言行來看,他當然有經濟學的思維;而且,那些經濟學的思維,幫助他持平的度過各種困阨和考驗。不過,故主席的體會,是由生活經驗裡得到,而不是由經濟學的書籍裡學來。

因此,經濟學也許不能為施明德添增什麼;但施明德的行誼,卻對經濟學(者)有許多啟示!

【2002-02-26/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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