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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課堂/不怕死 只怕「記憶體」壞了 黃春明:燈滅也要美

2017-05-20 11:00:00聯合報 記者戴永華/宜蘭縣報導

鄉土作家黃春明人稱文學界「老頑童」,凡事要求完美與童真性格,總想追尋心中的那片桃花源。他腦筋動得太快,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但步伐跟不上來,身體提出了抗議。3年前一場大病,讓他嚇一跳,第一次意識到「會死」。

●退學快退到太平洋 壞孩子竟愛上閱讀

黃春明小時候頑皮,常跟人打架,被老師處罰,鄰居家長罵他「壞孩子」。中學念了2所被退學,後來靠自學考上台北師範學校,桀傲不羈的他又被退學,轉到台南師範學校再被退學到屏東師範學校。阿嬤警告他乖一點:「再退,就退到太平洋了」。

求學階段發現閱讀美好,同時也愛上寫作。畢業後只當了幾年老師,就到廣播公司主持節目。「不安分」的他,首開風氣之先,把廣播現場帶到棚外,現場採訪收音,他說「這樣比較好玩」。

1966年從宜蘭搬到台北,進了廣告公司。當時窮到繳不起房租,為躲房東,上午9點半才要上班,卻經常不到6點就出門,最後找到「明星咖啡屋」安心寫作。

作家黃春明(右)與太太林美音。 記者羅建旺/攝影
作家黃春明(右)與太太林美音。 記者羅建旺/攝影

●不睡不吃沒關係 太太笑他「台灣土狗」

黃春明當過學徒、教師、廣播主持人、廣告企畫、賣過便當、拍紀錄片及兒童劇編導,接觸社會底層的生命脈動與多元化的工作經驗,成為他小說創作的豐富素材。國外有他的翻譯小說,邀訪及講座不斷,忙得不可開交。

外界給黃春明掌聲,但太太林美音形容黃春明是「台灣土狗」,有睡沒睡、有吃沒吃沒關係,不必像貴賓狗般的呵護對待。他把最有溫度的人生經驗與最有厚度的生命關懷傳達給大家,但常體力透支回來,整個人虛脫累倒在客廳。

早年在明星咖啡屋創作並結交藝文朋友,灌輸黃春明豐沛的文學養分,他一直想開咖啡廳。

辦雜誌、兒童劇團、開咖啡廳三件事,是黃春明最想做的。1993年,快60歲的他回宜蘭創立吉祥巷工作室,編撰鄉土教材、寫兒童繪本、出版撕畫;隔年創立黃大魚兒童劇團,開辦九彎十八拐雜誌。創立兒童劇團時,他一個人要負責寫劇本、導演、布景等,從頭到尾幾乎一手包辦,每天24小時不夠用,自嘲是「過動的老人」。

文學大師黃春明會出現在百果樹紅磚咖啡屋,幫客人送上咖啡,讓人驚喜。 圖/報系資料...
文學大師黃春明會出現在百果樹紅磚咖啡屋,幫客人送上咖啡,讓人驚喜。 圖/報系資料照

幾年前,他在宜蘭火車站前打造百果樹紅磚咖啡屋,圓了夢,門口寫著「請來喝一杯咖啡,火車會等你」。

●罹癌累倒吐血 第一次想到「會死耶」

2014年夏天,他覺得身體痠痛,人也瘦了,有次在劇團示範如何耍大旗時,竟然差點不支倒地。左胸前長了顆凸出物,他不以為意,9月底要去金門演出當天,身體痛到無法下床,檢查發現是淋巴癌。

沒開刀摘除腫瘤,化療期間注射類固醇,讓他精神大好,感覺沒事了,治療才1個多月,又受邀去參加他自己的翻譯小說座談會,回家後累倒,腫瘤破裂,吐血。

「太自信!」一向不服輸的黃春明說,當時嚇了一跳,第一次意識到「這會死耶」。於是腦筋不停地想,死了怎麼辦,老家跟辦公室有很多資料沒有整理,一定會被太太碎念亂七八糟,把他的東西都丟掉…這可不行。

「黃爺爺」黃春明在百果樹紅磚屋講故事,孩子聽得入神。 圖/報系資料照
「黃爺爺」黃春明在百果樹紅磚屋講故事,孩子聽得入神。 圖/報系資料照

●人生燈滅仍要美 不怕死就怕失智

黃春明乖乖接受治療,徹底領悟什麼是「量力而為」。他向來要求完美,總覺得凡事難不倒他,但這場病讓他不得不接受事實: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但腳步真的跟不上了。

人生第一次面對親人生離死別,是黃春明8歲那年;母親重病彌留前,他還跑去撿龍眼核,不知死亡是什麼。2003年6月,次子黃國峻上吊身亡,隔年黃春明寫下「國峻不回來吃飯」短詩,讓人鼻酸。

黃春明愛看電影,特別重視ending。《戰地鐘聲》男主角死守戰地,拿著機關槍瘋狂掃射敵軍,槍聲餘音,有味道。他書中《看海的日子》,妓女白梅抱著兒子坐火車,看到太平洋,對自己說:「我不相信我這樣的母親,兒子將來就沒有希望。」遠望蔚藍大海,火車漸行漸遠是美麗的ending~。

即便人生終了,燈滅,仍是要美麗。

黃春明(右二)打造的百果樹紅磚咖啡屋受文人喜愛,作家苦苓(左二)也跑來這裡喝杯咖...
黃春明(右二)打造的百果樹紅磚咖啡屋受文人喜愛,作家苦苓(左二)也跑來這裡喝杯咖啡。 記者羅建旺/攝影

「我不怕死亡,害怕失智」,他說,人腦像電腦主機,更厲害是人腦不必開關機,自動把資料INPUT成記憶體,需要時直接OUTPUT;如果記憶體消失,剩下軀殼,對生命是一種凌遲。

對他個人而言,他贊成「安樂死」,生病吐血急救回來時,如果變成失智,寧可選擇不要造成家人負擔。

黃春明說,手腳怎麼樣沒關係,但頭殼不能壞掉,癌症可被治好,但失智是無聲無息上身。他最近一直「努力用頭殼」,重新複習以前的記憶,例如寫作想起以前的故事、刻意翻閱以前的資料、聆聽西洋老歌,有什麼想不起來,趕快上網查,把記憶填補起來。

自稱「好動老人」的黃春明,像老頑童般一再叨念著:「我要去環島」。 記者羅建旺/攝...
自稱「好動老人」的黃春明,像老頑童般一再叨念著:「我要去環島」。 記者羅建旺/攝影

●買機車想環島 83歲的他依然追著夢

年輕時,他一個人騎機車環島,破風疾駛,刁根煙斗,深入偏鄉小巷感受台灣的美好。80歲生日時,他買了一輛機車給自己當禮物。事隔這麼多年,台灣很多地方都變了,他打算再去環島旅行,不料生了一場病。

這個未完成的環島夢留在他心中,像老頑童般一再叨念著:「我要去環島」。83歲的不老騎士又要去追尋桃花源,原來骨子裡的他,仍是個不服輸的黃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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