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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皇帝》作者 竟是黑五類出身、從小留級的阿兵哥

2018-12-16 08:00:00聯合報 記者陳宛茜/報導

書寫「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部作品的大陸作家二月河,15日凌晨...
書寫「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部作品的大陸作家二月河,15日凌晨病逝。圖/記者陳宛茜攝影、取自網路

●皇帝作家二月河病逝

以「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部作品廣為華人世界熟知的大陸作家二月河,12月15日凌晨病逝,享年73歲。

二月河被封「皇帝作家」,一支筆寫活了康雍乾三朝盛世。但他農家出身,小學、初中、高中都曾慘遭留級。21歲從軍,37歲才「中年轉行」當作家。他哪來的文史知識寫歷史小說?記者曾親自到二月河在河南南陽的家中採訪,揭開他寫三個皇帝的秘密。

二月河的地址是「南陽市臥龍區政府」,讓訪客心中懷疑:什麼樣的人會住在「官府」裡,難不成真是「皇帝」?但來到「官府」裡的二月河家中,卻發現是一個再平民不過的農家,二層樓的房子旁種滿了菜。

二月河出身農民家庭,到現在家裡園子裡的菜還可以自給自足。記者陳宛茜/攝影
二月河出身農民家庭,到現在家裡園子裡的菜還可以自給自足。記者陳宛茜/攝影

「我習慣自己種菜。」二月河彎下腰來檢視菜苗,笑容比冬陽還要溫暖。

●父母解放軍 為他取名「解放」

二月河人稱「皇帝作家」,身體裡流的卻是農民血液。父親凌爾文1938年參加共產黨革命軍,母親馬翠蘭隨後隻身夜奔太行山尋夫,也加入了共軍。凌爾文當過昔西區委書記,馬翠蘭則是新中國第一代警察,做到公安局局長。

二月河出生時,父母剛經歷中日戰爭與上黨大捷兩場勝仗,一群戰友喜洋洋地為嬰兒取名「解放」。凌家三代都是軍人。二月河在21歲那一年投筆從戎,二月河的女兒也做了現代花木蘭。

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家庭背景,二月河卻寫起了皇帝。二月河從小熱愛讀文史書籍,憑自學被著名紅學家馮其庸吸收為紅學會會員。1982年全國「紅樓夢」學術研討會上,一群紅學家從曹雪芹談到曹寅、康熙皇。他們感嘆著康熙缺乏一本像樣的文學作品,沉默的二月河突然冒出一句:「我來寫!」

二月河的母親馬翠蘭與父親凌爾文,1958年攝於洛陽。記者陳宛茜/翻攝
二月河的母親馬翠蘭與父親凌爾文,1958年攝於洛陽。記者陳宛茜/翻攝

●中年轉業 小說深夜偷偷寫

就這樣,二月河在37歲那一年「中年轉業」,拿起了筆桿。

寫「康熙大帝」時,二月河還在南陽市委宣傳部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創作。好強的他甚至沒告訴太太這場「皇帝大夢」,深夜一個人偷偷爬起來寫稿。軍隊的訓練給了二月河鋼鐵的意志,夏天時他把腳放進水桶中驅走炎熱,冬天裡用煙頭燙胳膊趕走睡意。

南陽地靈人傑,三國亂世之際,諸葛亮隱居南陽臥龍崗躬耕十年,被劉備三顧茅蘆請了出去,揚名天下。臥龍崗就在二月河家不遠處,二月河「夜耕」不到十年,也憑著一卷「康熙大帝」橫空出世、「臥龍」成為飛龍。

「『康熙大帝』還沒寫完時,編輯告訴我,你一定要把康熙的陰險毒辣寫出來。我說,我一定要把康熙的『大』寫出來!」

諸葛亮躬耕的臥龍崗原址,離二月河家不遠,二月河父母就葬在這附近。記者陳宛茜/攝影
諸葛亮躬耕的臥龍崗原址,離二月河家不遠,二月河父母就葬在這附近。記者陳宛茜/攝影

●把康熙寫成「大帝」被罵

笑起來一臉憨厚的二月河,其實長了一身反骨。在反封建、瀰漫階級鬥爭思想的紅色時代,他干犯大忌,將康熙寫成雄才武略的「大」帝。網路上還有人罵他是「唯皇史觀」、「過份美化帝王」。

二月河的反骨,來自家裡一道根深蒂固的陰影。

八年抗戰期間,二月河的父母、大伯先後參軍,爺爺只得僱人耕種老家的田,卻因此在日後的政治運動中錯畫為「富農」階級。戴上「富農」帽子的凌家,三代不得翻身,爺爺、奶奶慘遭批鬥、父母升遷受阻,就連二月河兄妹的求學、工作都受到影響。

母親在二月河高中時過世,父親晚年時趕上鄧小平摘掉所有的「帽子」,得到比妻子更高的級別。夫妻倆卻也因「級別不同」,不能同葬一室。只有清明掃墓時,二月河才能將他們請在一起祭拜。

「我恨這樣的級別制。青山已化灰燼,還要講這些東西。」

二月河書房裡有一張祖父傳下、父親用過的太師椅,椅上的雕龍雕鳳在「破四舊」時給拆掉了,他卻珍藏至今。

左邊這一把太師椅,是二月河的爺爺留下的,二月河的五百萬字小說,每一字都在上面完成...
左邊這一把太師椅,是二月河的爺爺留下的,二月河的五百萬字小說,每一字都在上面完成。記者陳宛茜/攝影

●憑一股氣 寫出500萬字

「五百萬字的歷史小說,每一字都是在這張椅上寫出來的!」他說這把椅「椅背特別正、椅腳特別長」,在上面寫作氣正字順,「我才可以一寫幾十年」。

這把「龍椅」,傳下的是凌家的骨氣。

二月河眼中,父親是一個調兵遣將的軍事奇才,偏偏陷入政治泥沼,終身鬱鬱不得志。凌爾文在一次次政治運動中嚇出病來,晚年得了偏執型神經官能症而嚴重失眠;怕褻瀆領袖,連「毛」衣都不敢穿。

「他一生都在躲避別人的傷害,什麼過錯都沒有,卻像一隻驚弓之鳥。」二月河為父親抱不平。

抗戰期間,凌爾文為避叛徒出賣,足足住了七年墓穴;二月河寫晚年的康熙,為怕兒子暗殺也不敢住在寢宮裡。二月河將宮闈與官場鬥爭刻畫得入木三分,因為他早早便洞悉了人性的陰暗、政治的無情。

諸葛亮成名後離開南陽,為劉備鞠躬盡粹;成為大作家的二月河卻留了下來。問他為什麼不搬到北京?他答得妙:「到了那裡,我會變成特別優秀的人;在南陽老朋友多,我就是一個不特別優秀的人。」

二月河的家,很有北方農村小屋的味道。記者陳宛茜/攝影
二月河的家,很有北方農村小屋的味道。記者陳宛茜/攝影

●寫康熙時鬼剃頭 寫乾隆時中風

二月河早早便體會「盛極而衰」這個道理。他寫起小說不要命,寫康熙時得了鬼剃頭,寫乾隆時突然中風。那是電視劇「雍正王朝」在中央電視台播出的第三天,電視劇把二月河推到最高峰,他卻躺進了醫院、在鬼門關前徘徊。

「康熙大帝」中有個特別出彩的角色「伍次友」。他是康熙老師,才高八斗,卻因批評時政屢次落榜,無意中助康熙成就霸業,卻寧可退隱山林。二月河說伍次友是作品中「最像自己的角色」──二月河當了十年兵,該升級時卻遇上幹部凍結,加上父母遭遇,他早就看破仕途功名。

另一個南陽名人范蠡才是二月河的理想──在功成名就之際飄然隱退,和西施泛舟太湖。

政府撥給二月河一棟位在「官府」裡的獨棟兩層樓房,讓二月河隱居。中過風的二月河不再寫長篇,只寫點散文隨筆。外界看他行蹤神秘、傳他病重,其實他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自在極了──讀書、種菜、畫畫、寫字、寫文章、下網路圍棋;心情煩悶就到附近的菜市場轉轉。

這樣的生活,就連皇帝也會羨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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